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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末日的九种死法(二)

(第二世)

在这一世里,保留着上一世记忆的我,成为了一名生存狂。

在明,我是微博热门宠物博主,趴在家中,每天发发自拍,和粉丝互动一下,就能获得不菲的收入,他们称之为“云养猫”;在暗,我是“末日求生同好会”的群主,也是某宝户外和军工用品的金钻买家,没日没夜阅读各种末日小说和求生指南。

在线上,我和网友们模拟了诸如核弹袭击、小行星撞地球以及丧尸围城等多种可能的世界末日应对措施,对策文档存了足足1024兆;在线下,我积极组织各种户外求生拓展训练,锻炼身心素质,练习求生技能,和同城的网友们结成了牢固的末日互助团队。

闲暇之余,看着家中单兵生存套装和囤积成箱的猫粮,我想,这一世,无论是台风再袭还是海平面升高,我都能活下去。

可我还是失算了。

某一天早上,我发现自己精修的自拍九宫格点赞少了一半,奇怪,最近没有别的猫出道,难道人类开始更喜欢狗?

可当我翻遍几个热门的狗博,才发现,他们的数据滑落比我更惨。

我突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这说明连微博卖赞的都没有上线。

就好像,一夜之间,无数的人消失了。

这一世,末日来得有些平静。

一种被世人称为墨西哥流感的病毒,在昨天夜晚悄然而至,当太阳重新升起的时候,全球几百万人卧病不起。

最先对此有所反应的是世界卫生组织(WHO)和微商。

WHO在当天晚间便向全球媒体通报了墨西哥病毒的情况。

该病毒同时具有1918年西班牙流感病毒和2003年SARS病毒的特征,空气、唾液和血液均是其传播途径,感染人群经过七天的潜伏期后,会迅速出现发热、全身乏力等症状,最致命的是,肺部神经将严重受损,95%的感染者将在一个月之内死于呼吸困难,也就是活活憋死。

微商紧随其后,在朋友圈火速推出板蓝根套餐,一时疯抢供不应求,以致于第二天市场上连速溶咖啡都没了。

我恢复人形走上街头,行人稀落,汽车罕见,除了医院和药店,大部分公共场所都关门歇业,尚未感染的人躲在家中捂着脸哭泣,而患病的人痛苦地掐着脖子大口喘息。

各国的医学专家和生物学家都到了日内瓦,集中一切资源研究治疗方案,而为了保护人类这最后的希望,瑞士十二小时之内扑杀了境内所有的流浪猫狗和鸟类。

在全球恐慌的背景下,这一举措被社交媒体推波助澜,仅仅一日,在全世界范围内演变成了屠杀宠物运动,而我,则眼睁睁看着平日里说着最温柔情话、恨不得用舌头给我铲屎的网友,在微博底下用最恶毒的语言逼迫我的“主人”将我除之而后快。

我只能拍了一张自己躺尸的照片平息众怒,并宣布染病退博,以保平安。

我想召集末日求生的同好见面,抱团给彼此勇气,却发现群里的聊天记录仍停留在三天前,我逐个私聊,回我者寥寥。

原来只有在太平盛世,末日求生才是个热闹有趣的话题。

因为大量民众患病或死亡,各行各业陷入瘫痪,全球经济濒临崩溃,好在部队和医疗系统因为平日注重公共卫生,且第一时间处置及时,未受到太大冲击,勉强维持住了这个星球的底线。

这种环境下,无论是做猫还是做人,贸然外出都很危险,独自躲在家中啃着猫粮的我,突然怀念起了上一世窗外的雨声。

历史上,每次瘟疫爆发,人类总有一种幻想,病会治好,我们将战胜一切,于是,当大限来临时,死人来不及告别,活人彻底地崩溃。

真正的恐慌,发生在半个月后,第一批被感染的人毫无征兆地在一天内陆续死去,全球范围,以百万计。

一名国外死者临死前痛苦哀求上帝救他,却在几十秒内抽搐、窒息、挣扎,直到死亡的画面被拍摄下来,传到了YouTube上,马上被字幕组翻译成几十种语言传遍世界,引起了数千万感染者和余下几十亿人的群体性恐慌。

自杀者不计其数,无数医院和药厂被砸,社交网站上充斥着辱骂政府和医生的帖子,绝大多数人成为了有神论者,双黄连都成立了自己的教会,发出了“板蓝根已死,双黄连当立”的呼喊。

等到死亡人数突破一千万,大规模骚乱已经发生过数十起后,WHO终于宣布合成了特效药SNH69,可以治愈墨西哥流感,全球的药厂停止了一切工作,24小时开工生产,由各国政府买单,药物将在一周内送到全球的每一个街区,每一个乡村,每一个部落。

重获新生的人们走上街头,一场瘟疫让人类变得空前团结,阿莫西林的信徒和双黄连的教众放下成见拥抱在一起,他们狂欢,他们彻夜狂欢,他们庆祝,他们不计成本地庆祝,年轻的男女开始疯狂约会和做爱,就好像担心死去的那一千万同胞抢不到投胎名额一样疯狂。

微博上甚至有人私信我,能不能再养一只猫。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又变回猫的样子,踱到沙发底下,趴了下来,脑中全部是上一世第70场台风过后,那平静的三个昼夜。

最开始,活着的人仍在伤心难过,小心翼翼地走出家门,爬上高地呼吸起新鲜空气,很快WMO宣布台风期已过,各地开始庆祝劫后余生,甚至在淹没的街道上举办起了游泳比赛。

我不否定乐观,因为我也变回人形,拿出了黄色的制服,准备重操旧业。

可是,紧接着就是七十场肆虐全球,风力更强,雨量更大,破坏更严重的台风。

作为一只有九条命的猫,我有些可怜人类,只能死一次,既无法透彻感悟生的乐趣,也很难真正理解死的痛苦。

有时我想,上天给了我九条命,也许就是为了让我能死九次。

那年我平静地过了冬,还是像往常一样,组织群友聚会,没事买买户外用品,去健身房举举铁,只是微博我再也没有更新过,在那里我是一个谋杀了自己的猫,死了的病人。

第二年的春天,我如愿以偿。

意大利肺炎,哥伦比亚天花,埃塞俄比亚贫血,仿佛一夜之间,怪病层出不穷,最后连赤道几内亚都没能幸免,冠名了一种结膜炎,唯一的共同点是,这些全都是高传染性、高致死率的病。

你能想象吗,得了帕劳秃顶是会死的,致死机制是脑缺氧,秃顶只是他的外在表现,真是最没尊严的一种死法了。

作为一只高贵的猫,我得到的比较罕见的中国嗜睡症,将在三天之内,于睡梦中无痛苦地死去。

当然,毫无压力地站在了疾病鄙视链的最顶端。

至于这场末日的缘由?早就没人在乎了。

信徒们说这是神罚,阴谋论者在怀疑生化武器泄露,政客在互相扣帽子的同时也在不遗余力地试图将比较痛苦的病,比如索马里癫痫和津巴布韦腹泻,传染给对方阵营的人。

而更多的人,无知的大多数,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留下,就那么稀里糊涂就死了。

我熬了三天三夜,漫无目的地上网,翻出游戏存档看着那些定格画面,把喜欢的书看一页撕一页,喜欢的歌边放边大声跟着唱,还颇有点不甘心地反复登陆一个叫里屋的论坛,可是里面的帖子已经许久人没更新过了。

我把每种口味的猫粮都尝了一遍,甚至试着去吃了点狗饼干,意外的好吃,可惜吃太多会犯困,成为了来不及的享受。

快要合上眼的那一刻,我似乎瞬间入梦,梦中我是一个真正的人,养了一只只会喵喵叫的猫,它总摆出最慵懒的样子让我拍照,而我为它准备了世界上最好吃的狗饼干。

第二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