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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天心《漫游者》:对逝去家人的想象,化作一场银河铁道之旅 | 悦读

“死亡像正午太阳无法直视,临终的人焚烧着双眼,父亲是替我探路去了。”

《漫游者》收录作家朱天心写于父亲去世前后的五篇小说,外加一篇散文《〈华太平家传〉的作者与我》。这是一本与死亡交谈的书,父亲的离去直接启动了她的这些作品书写,女儿的悲伤化成一场不断岔路、思维与现实无重力的游荡:出走地中海沿岸的奇异迷途之旅,建造梦中天堂般的市镇,踏寻电影里小叮当的银河铁道,掉落岛屿童年记忆的洞窟,陪父亲修剪玫瑰……五篇小说如节奏起伏的乐章,一场闪回跳跃的梦,连成稠密的长篇结构。朱天心在地理行旅与历史洪荒、岛屿记忆与梦境、小说与散文的边界漫游,将想象力与哲学思辨融汇其中。

唐诺说,这一次朱天心越过了太多的边界

《漫游者》最终“不那么像小说”(或者说,小说仍有这样超出我们惯性认知的可能),但像的不是日后悠闲端庄的汉赋,而是犹生于某个幽深、光影迷离、生和死界限不明、现实和梦境不分世界的楚辞。有说是最像一场漫长旅程的《离骚》,以及那个“颜色憔悴形容枯槁”,但上天入地非问出点什么不可的书写者漫游者;也有提到《招魂》,古远的生者死者对话,悲恸但如此压抑着如此温柔仔细的叮咛声音,《漫游者》的确满满是这样语调的话语没错:你回来吧。别去东方别去南方别去西方别去北方,东方的大海会吞没你;南方只有熊熊烈火和噬人的巨蛇;西方是千里流沙,那里住着尖牙利爪的猪首怪物;北方则是不可通越的冰山,以及深不可测无人可回返的冻原冰川。

朱家合影。从左往右:天衣,母亲刘慕沙,父亲朱西宁,天文,天心

写《漫游者》的朱天心深陷她从未有过的巨大悲伤之中,当然是这样,但小说并没怎么让我们看到书写者本人的悲伤。恰恰好相反,小说语调绝大多数时候居然是轻快的,甚至甜美,文字也前所未见的华丽,不论是自己写出来的,或采撷自其他书写者。我自己阅读时的第一感是“不祥”,我不是说这是强颜装出来的 (不论是基于礼貌或技艺要求),追索死亡,的确打开了某些边界,带起书写者的飞翔,反身看到世界种种未曾显现的琳琅样貌、内容及其纵深,也看着再不同以往的自己,这里有发现了某物、原来如此的短暂欣喜。但小说这样的“颜色红润”令人不安,比较像是某种不健康的、大病在身的潮红。我想,悲伤之所以被紧紧压住,是因为此刻有比一己放心的悲伤更要紧的事得做,你必须让自己整个身体的感官一直保持在最灵敏的、完全张开来的状态,并如昆德拉说的,要自己内心的声音完全静默下来,好不遗漏地倾听事物那最细微不可闻的声音。从二〇〇〇年至今(转眼十七八年了),朱天心的小说的确是少产的,只写了一部张大春说是“最恐怖小说”的《初夏荷花时期的爱情》,一篇名为《南都一望》、她自己以为不成功的中篇。另外,她想写自己半生所在场的台湾的《南国岁时记》,至今只交出了《大雪》这个节气。如今,她的书写更多时候是猫而不是人,很大部分心思转向这个更脆弱更短暂更容易死亡的生命。这十七八年来,她仍然勤于阅读勤于行走,一样的心思敏锐、易感、认真,一切都依然,就只是小说少了。

刚开始那两三年,我想的确是某种“存货出清”的缘故,毕竟,这样的生命经历不会也不能再来一次,当下,从情感到所知所记所能当然全数交出来(只要小说还能装得下),人一定会感觉自己完全空掉了,会的都写完了。但这不会永远是真的,不管愿不愿意,时间有着人无法干涉的大能,时间会重新生出东西,时间会一块一块空白填补、占领,青草离离。因此,对朱天心的小说书写,我一直是耐心而且“乐观”的(想想,在《漫游者》这样的新基点新视野之上,又会生出什么不可思议的作品来呢?),我信任这样潮来潮去的时间如农人信任四季更迭,这既是经验(毕竟我也书写),也算信念然而,我逐渐发现这里头原来有某种“兴味索然”之感,比外在的时间效应更本心更挥之不去,这极可能是《漫游者》这样的书写(或说出走)最始料未及也最实质伤害 (会是永久性的吗?)的地方。

这部小说带着朱天心一次越过了太多的边界了,从情感这一面到理性思维那一面,还有文学书写本身、小说的基本守则和能耐本身(某种意义说,小说不是变得难写,而是变得太容易了)。死亡这么一趟 “从来没见过有旅行者回来的旅程”,还没去过的普希金讲他“不会整个死去”,而闯入过窥视过的朱天心则是 “再没办法整个回来”,仿佛她有一大部分的心思魂魄一直遗留在那里,而那样通透清明的“悲伤/光亮”也让日后的一切黯然失色,理智上也许都知道不该如此,但现实世界就只剩一些絮絮叨叨,得之也好,失之也没关系。

我也开始想,小说会不会是她的志业之事?小说这个最终来说仍有它所能有它有所不能的东西,会是她愿意做到最后如她父亲写《华太平家传》那样的一件事吗?

大致,这就是我所知道、我在场看着的 《漫游者》(没记错的话,这每篇还是由我誉写出来的,我是每一篇的第一个读者,并且以一种最接近书写者的稠密速度来读),当我说这是我以为朱天心最好的部作品,心思其实是很复杂的,也是颇沉重的。

朱天心,作家,祖籍山东临朐,一九五八年生于台湾地区,台湾大学历史系毕业。曾主编《三三集刊》,多次荣获时报文学奖及联合报小说奖,现专事写作。著有《方舟上的日子》《击壤歌》《昨日当我年轻时》《时移事往》《我记得……》《学飞的盟盟》《猎人们》《初夏荷花时期的爱情》等。《想我眷村的兄弟们》《古都》《漫游者》为上世纪末作家关于台湾地区书写的小说三部曲。

《漫游者》

朱天心/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8年6月版

小说选读

每每飞机起飞的时候,

不管是出国或在返家旅途的异国机场,你凭窗看着舱外阳光下疾风中,

颤栗栗的管它什么草,

无可比拟地,

打心底羡慕它,

羡慕它可以不用离开地面,

一辈子。

简直想不透,没有战乱的年代,它什么时候偷偷暴长成这样巨大,咬噬着你,不吞掉,也不松口,仿佛一只玩弄蜥蜴的健康“冷酷”的猫(依动物学家劳伦斯的说法,它只是正常愉悦地进食用餐,与冷血残酷毫不相干)。

愉悦地进食……一定也有人这么觉得。一九九一年,英国《卫报周刊》访问作家库尔特·冯内古特:“你希望以什么方式死亡?”冯内古特答:“在乞力马扎罗山顶坠机身亡。”

耽搁你的是数日之后的统一发票开奖,你好想知道可不可能这次就中了两百万元头奖。

开奖当天,你的感情对象约你见面,他瘦了一圈地告诉你,他决定放弃别人而选择你,非常温和地看着你,瞳孔猫似的放得大大的,大概也发觉你瘦了一圈。你呆呆的,无法有任何反应,一只刚从猫口逃生的蜥蜴。

刚逃过一劫的蜥蜴确实就是这么样,呆呆的,惊魂甫定,或其实继续诈死。秋天的时候,你一定要从家里的猫口抢救下几只蜥蜴。它们被叼返家时多半是活的,你赶忙撒些猫粮饼干让猫松口。有时蜥蜴还是被咬伤了,你便替它撒一些速备粉,把它带到附近山壁去放生。

蜥蜴长得好聪明相,灵长类似的精致美丽,想必同样灵活的手指脚掌,黑猩猩一样敢与你对视的双眼在思考,思考着要不要狠狠咬你一记以便逃亡,或暂享受你手心的温暖。面临死亡,能想的其实不多。放生过好多蜥蜴的山壁枯木干上留着隐隐一道白色的速备粉,一场秋雨,便洗刷干净。

面临死亡,真的能想的其实不多吗?

你真希望也能发自内心地大喊出声:我希望在乞力马扎罗山顶坠机身亡。

只因为生命太太太脆弱了?好难呵护?于是索性玉石俱焚?

没有战乱的年代,医学科学最发达的时代,你身畔的友人至亲平安无恙,你那些已不在的亲人都近九十寿终,你哪儿有资格说什么生命太过脆弱太难呵护什么的。

何止太过脆弱,根本连茎一年生的野草也不如……每每飞机起飞的时候,不管是出国或在返家旅途的异国机场,你凭窗看着舱外阳光下疾风中颤栗栗的管它什么草,无可比拟地打心底羡慕它,羡慕它可以不用离开地面,一辈子。

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是年轻时一次快乐的旅行即将结束时,你在与你自己的家乡有六七小时时差的异国,疲惫而快乐地想着不久就可见到分别月余的心爱的人——随即惊恐涌现,天啊你们真是分别得太远太远了,太远的不是加上转机候机的二十多小时的航程,而是好大一块地表上最古老的大陆、第三大洋、最大的半岛……你将脸颊平贴于地表,感觉它第一千八百多亿次的转动,又假想自己是只擅飞的海东青,展翼于万尺高空的上升气流中,任凭海洋、沙漠、落日缓缓静静从你爪缝下飘移而去。

太远了,你害怕全球性的核战爆发,关于现代文明的所有一切全都毁去(虽然在某些时空里,这曾是你所期盼),你没有飞机可搭,没有轮船可渡,甚至不再有会破坏臭氧层的四轮机械可载送你,你得全凭自己——信用卡、货币也不再具意义——你得全凭自己的肉身、双脚、执念地往日出处走去。那时候,不再有东方、西方,你得学习以日出日落或那朔风吹起处辨认方向。你的计时器终将电力耗尽,你必须牢牢记住日落几次或候鸟如鹤已几度南飞,因为鸢、燕是经年留在南方哪儿都不去的。如果你择地中海北岸走的话,你得先走出这四周有崇山峻岭围绕的古内陆湖区,并不难,只消找到唯一的峡谷,海神波塞冬某次震怒所造成的大地裂缝,穿奥林帕斯山,小心别遇着狮子或吉卜赛人,顺利的话,日落七次后,你进入色雷斯平原,南端临海处初极狭,是进入亚细亚洲最短距离的橫渡处。你想办法回忆那渡轮渡你的时间,也许一小时,也许更多,不知是那船速太慢、或海面平静到几乎不觉船行,海风微微,顿时神思飞远,直到对岸港口的霓虹灯倒映在波光流离的海面。谁会知道日后你必须再渡一次,全凭己力,不管多久,多远,你不会游泳,也没有那造米诺斯皇宫工匠的巧艺可以为自己装上蜡凝羽翼以飞越海峡。你放弃从那儿入亚细亚,像史上几场著名战役的大英雄们所做的那样。

你顶朔风而上,日出至日落放眼所见全是同样单调的景致,高大成行的白杨树在气温零度的蓝天大太阳下飒飒作响,黄土地与黄脆的秋草一色,有向日葵烟叶棉花田处一定曾有人烟,你不敢片刻分神万里外的亲人,害怕思念引爆而不得见面的事实会当下把你变作白发老人,秋水望穿。

要不是那肯定从遥远北方恒久不歇的朔风简直就要冲瞎你双眼,你会怀疑自己一直在兜圈子走,因为景色不断重复。

没有兜圈子走。你忘了旅程中曾花十几小时车程穿越色雷斯平原?那天清晨五点就起床出发,中途未有停歇的天暗才到海峡至窄的达达尼尔渡口。天完全大亮时,行经一小镇,同车有晨起不及盥沐的便要求得上厕所,你们车泊镇郊,据说厕所卫生状况和间数不佳,所有人上完足足花了半个多小时。你借此漫步至不远处的海边,有非常古老的橄榄树和你认不出的温带树种,一名小学生年纪的男孩前来向你兜售东西,你倾身细看,像二十年前你故乡一样用旧报纸或书页卷作圆锥筒状,里头放了十来颗栗子,因为不很贵,你如数给了他开的价钱,接过栗子,向着充满最多神话的那海洋吃起来。栗子都又苦又涩,并且住了一些安居落户颇久的小甲虫,你不放弃地试了每颗,无一例外。小男孩还在老远那头继续向其他游人推销,你想他一定是平日玩捉迷藏的空当在这附近树下随便捡捡,回家拜托妈妈帮他煮一煮,等熟的同时,把旧作业簿一张张拆下糊作圆筒状,一定是这样,你一厢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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