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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粮!

动土

每天读点故事APP作者:武士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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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习题本盖上以后,掐着父母进入午休睡眠的鼾声,王麒蹑手蹑脚地从卧室一路跑出来,冲到楼下的裁缝间,骑上自己的山地车,像一溜风似地离开了小区。

2001年的城里孩子已经玩起了奥迪双钻的四驱车,几乎所有商场里都摆放着大大小小的跑道,但王麒和他的朋友早已经玩腻了,这是小孩儿玩的东西,他们有更刺激的玩法。

比如凌晨两点偷偷溜出家门,用石头砸破一整条街的窗户,然后在一片惊呼中大笑着飞奔而去。

他们从来没有被抓到过,即使警察有理由询问附近学校的孩子,他们也不会怀疑在年级里排行前十的优等生。

他是父母的骄傲,在这样一个下午,当王麒的父母醒来之后,也只会认为儿子去少年宫下围棋,或者和他的优等生同学们一起去做作业了。更何况每年的雷锋日,王麒都保持着扶三名老奶奶过马路的优秀成绩。

聪明的孩子明白怎么扮演大人们喜欢的样子,优秀的学习成绩,一点天真无邪的微笑,对答如流的聪慧,或者是再添上一点童言无忌的可爱。

王麒更加用力地蹬起了脚踏车,树荫和蝉鸣飞快地从他的身旁掠过,炎热的天气让他汗流浃背,但他毫不介意,他不断回想着昨天陈远在电话里说的内容。

“明天来我家找我,咱们去玩儿点刺激的。”

陈远很会玩,有一回他领着王麒和另外几个孩子,把脚踏车骑上了市郊的山道,抵达那座山坳里的水库以后,他就像变魔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了几根粗大的雷管,塞一根在陈麒手里,用火柴小心翼翼地点上。

王麒惊恐地将它抛出,它在半空中划了个优美的弧线,轻盈地坠进不远处的水中。有那么一阵,水里冒了一阵咕噜,就在王麒快要以为它哑火了的时候,随着一声闷响,水花溅了三米高。

没过一会儿,水里浮起一片白花花的鱼肚皮,陈远哈哈大笑,王麒愣了一阵,也前仰后翻地大笑起来,他从没干过这么有意思的事,砸几块破玻璃和这比起来,太低级了。

如果陈远说要玩点刺激的,那这件事一定不会无聊。

那年头小区还不多见,陈远在城西,住一处自建的三层小楼房,过了菜市场,王麒就远远看见陈远正跨在一辆老二八上,向自己挥着手,后面驼着个书包。

陈远太酷了,包括这辆锈迹斑斑的老二八和他那个就像哆啦A梦的空间口袋的书包,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他会从包里掏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就像那几根雷管,这可比竹蜻蜓有趣多了。

“今天上哪去?”王麒将脚踏车猛地在陈远跟前刹停,后轮在沙地上画了个半圆。

“带烟了吗?”陈远打了个哈欠,一双小眼睛在毒辣的阳光下眯成两条缝,不干坏事的时候,他永远是这副睡不醒的样子。

“喏。”王麒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阿诗玛,抽了一根递给陈远,但他自己没有抽,包里没带花露水,烟味会被父母闻着。

陈远把烟点上,学着香港电影里的赌神吐了个烟圈—这也是他的一项绝技,悠悠地说,“先去屋里打壶水带着,今天可得骑不少路。”

马路两旁的楼房渐渐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七零八落的田地,王麒埋着头死命踩着脚踏板,汗水糊住了眼睛也顾不上去擦,他知道翻过眼前的这个坡之后,就能看见漫山遍野的油菜花田,他正在城市和农村的分界线上。

去年父亲带他去踏青的时候,他看见过这片风景,这个季节正是油菜花野蛮生长的时候,放眼望去尽是一片耀眼的金黄,在微风吹拂下前后起伏,几乎无边无际,像是一座金色的海洋。

“愣什么呢,还有一段路。”前面的陈远催促道。

王麒把心神从眼前的风景中收回来,跟着陈远继续往前骑去,又骑了一阵子,在花海的一处缺口,陈远扭了一把龙头,就这样钻了进去。

王麒连忙跟着往里钻去,几簇枝条把他的脸打得生疼,原来在花田里竟然隐藏着狭窄的田垄,恰好能容下一辆脚踏车通过。

油菜花比人高,放眼望去只能看到无尽的枝束,说不清骑了多久,他们来到一处被压平的空地上,如果从天空往下看,就像是花海中一处伤疤。

他们的脖子上挂着学生卡,这是王麒的主意,如果有人盘问起来,就用课堂实践的理由搪塞过去,他们来自全市一流的实验学校,没有人会怀疑那里的学生能干出什么坏事。

“把车丢在这里,接下来要步行了。”陈远说道。

他们把脚踏车随手倒在油菜花铺成的地毯上,又猛得一头钻进了面前的花田。

丢下脚踏车之后,王麒感觉到这里似乎比外面热一些,风根本透不进这样茂密的森林,他们艰难地拨开眼前的枝桠,踩着哗哗的声音缓慢前行,王麒只能机械地跟住陈远的脚步,在没有参照物的花田里,他压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终于,他们钻出了花田。

王麒在脚旁的小溪里胡乱洗了把脸,抬头观察起眼前的建筑,这似乎是山脚下的一处农舍,低矮的黄泥瓦房旁接着座蓝色帆布盖着的棚子,水车悠然自得地在屋后的溪水中缓慢流转。

陈远上下逡巡一阵,低声说道:“没人在家,这边。”他指了指屋旁的棚子。

王麒弓下身子跟着他钻进棚子,赫然发现一头约有一米长的大白猪正在好奇地看着自己,两个硕大的鼻孔正吭哧吐着热气,他头一回见到活生生的猪,吓得跌倒在门口的地上。

“瞧你这点出息。”陈远笑道。

说完这句话,他蹲在地上,从背后一把扯过背包,在里面翻找起来,终于,他拿出了一个红色的小瓶子。

王麒凑过去,看见瓶身上贴着“敌敌畏”的标签。

“知道它会怎么死吗?我在书上读到过。”陈远拧开瓶盖,“两个小时之内,它的肺会变成干枯的纤维,它的呼吸会渐渐变得困难,直到氧气无法通过肺部,最后窒息,没救!”

听到这句话,王麒浑身猛得颤抖起来,他用蜡烛封死过蚁穴,用雷管炸过鱼,甚至在巷子里用刀子偷偷虐杀过流浪猫,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夺走这么庞大的生命,这令他亢奋不已,鸡皮疙瘩从颈后猛地冒出来。

如果把杀鱼的快乐放大一百倍,那该是什么样子?

他颤抖着双手从陈远手里接过瓶子,顺着他的指示倒进食槽,那头正在观察着王麒的猪似乎以为主人正在为他添食,抛起四条腿跑到食槽前急不可耐地吃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陈远和王麒聚精会神地望着这只猪,它在棚里散了好几圈步,忽然发出几声哀鸣,可怜的动物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不适来自何方,他用求助的眼神望着王麒,似乎在告诉他,自己很不舒服。

又过了一会儿,它缓缓地瘫倒在地上,呼吸变得急促而又粗重,毒素正在侵蚀它体内那颗鲜活的肺。

王麒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它暴毙的那一刻,就像等待着一场盛宴的最高潮,他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角,死死咬住牙,生怕自己因为过度亢奋而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棚外忽然传来一阵声音,像是有人碰倒了什么东西。

二人对视一眼,抓起地上的书包夺门而出,头也不回地扎进花田,用尽浑身力气飞奔而去。

说不清跑了多久,像是五分钟,又像是过去了半个小时,王麒追着陈远的脚步,一头栽倒在山地车旁边,拉风箱似地喘起了粗气。

陈远瘫坐在地上,抓起汗衫下摆擦了一把脸,骂了声娘,伸手向王麒要烟。王麒看他一眼,忽然咳嗽着笑了起来,陈远也笑了,两个人的笑声越来越大,惊起不远处的一群飞鸟,扑楞着翅膀匆忙地飞上天空。

“这会已经死了吧。”陈远接过烟,点上火,“你可有够狠的,把整整半瓶给我倒了。”

王麒没有回答他的话,他正闭着眼睛,在脑海里那头猪告别自己愚蠢的一生的画面。

它会怎样死去呢,是虚弱地躺在地上,等待着死神地来临,还是拼尽全力地挣扎,发出它能制造的最大程度的哀嚎,飞速用尽自己身体里储存的最后一点氧气,因为过分亢奋而扭断自己的骨头,让鲜血把整片地面染红?

王麒更喜欢后一种。

自从那颗雷管从他的手中被抛到水中之后,随着那声闷响,就像打开了他内心深处某道枷锁的开关,比起常规的破坏,他越来越渴望鲜血,痛苦,挣扎,乃至死亡。

“干完这一回,咱们就收手吧。”他很满意自己的这句话,感觉像是那些香港电影里黑帮大佬的台词,这让他觉得自己正在做的是某件隐秘而伟大的事情。

“怎么,你怕了?”陈远把烟头弹了好几丈远。

“我爸要调动了,我得跟着他转学。”王麒说,“以后就不能经常见面了。”

“唔,那我得找点别的乐子去。”陈远摘下一根狗尾巴草,剥下秸秆,放进嘴里咂巴起来。

王麒没有回话,他浑身酸痛,正好享受高潮之后悠长的余韵,他抱着头,眯起眼睛望向天空,阳光充足,太亮,使得他的眼睛一阵阵发黑。

“啧。”他发出不耐烦的声音,将脑袋将一旁歪去。

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花丛之中隐藏着一颗小小的头颅,他赤裸着上身,透过油菜花的蕊子能看见一身黝黑消瘦的皮肤,两颗亮得骇人的眼珠子在硕大的眼白下溜溜打着转,像是马克吐温笔下的汤姆·索亚。

可那绝不是汤姆·索亚。

王麒的脑袋像被重锤砸了一记,嗡嗡直响。

在傲人的学业和身为高官的父亲的一点小小的帮助下,他已经连续五年获得全市三好学生标兵的称号,不出意外的话,这些都将成为他参考中科大少年班的资本。

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如果有一个可笑的农村少年将他毒杀母猪的事情捅破,他所有的美好前程都将化为泡影,就在这短暂的一瞬,他甚至已经想到了知音杂志上“天才少年为何毒杀母猪。”这样的标题。

"站住!"这是他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那个小孩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立马跑开,这更加印证了他的推测。

他知道我做的事情。

就在王麒三魂荡荡,七魄悠悠的时候,陈远已经撒开脚丫子追了上去,“愣你妈愣,追!”

王麒立马反应过来,跟着陈远往前追去,但是他反应得太晚,陈远追着小孩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他像头脱缰的野马一样满头乱撞,他跑得太快,柔软的枝桠在他脸上划出道道血痕,可他无法感受到疼痛,就像他无法从这无边的恐惧中抽离。

在这个可见范围不到三米的小小丛林里,他将全部希望寄托在陈远身上,而陈远从不会辜负他的期望。

他顺着声音找去,在一处因为扭打而被压平的花丛里找到了陈远的身影,他正坐在那个瘦弱的身影之上,挥动着愤怒的拳头。

“跑,他妈的,跑你妈,你继续跑,操!”他咳出一口痰,手下的拳头却更加用力起来。

王麒心头的巨石悄然放下,他弓下身子喘着气,汗水不停落在洁白的球鞋上,肾上腺素如潮水般来去汹涌,那些被划破的地方阵阵生疼,他的喉间发出轻微的……哀鸣。

这让他想起了那只垂垂将死的,肮脏的,丑陋的,猪。

“我原本可以,原本可以,享受这个美好的下午,然后回到家里,和我愚蠢的爸妈撒个谎,轻松地将所有人骗过去……将一切玩弄在股掌之中。”

“可是现在……我竟然像头痛苦的猪。”

他的怒火猛地被点燃起来,涌到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却找不到一处能够宣泄的出口。

终于,他找到了那个,被陈远压在身下,用双臂苦苦挡住脸颊的小孩。

他一把冲上前,用尽浑身的力气,踹向他的脑袋。

一下……两下……三下……

他永远记不清楚自己揍了多久,就像他至今为止也搞不清楚,杀死那个孩子的,究竟是他还是陈远。这临门一脚的丰功伟绩,事后他们争了好一阵子,最后却只能一人分走一半。

当陈远把他拽开的时候,他已经用完了这具身体里能够生产的全部肾上腺素,他无力地瘫倒在地上,他想,陈远也一样。

少年安静地躺在地上,双手攥得紧紧,脑袋以一种奇异的角度歪向一旁,鼻梁却歪向另外一侧,那双炯炯有神的小眼睛依旧圆睁着,倒映出二人的身影。

这时天色已经渐渐发灰,白日里毒辣的太阳变得温和起来,油菜花随着微风轻轻摆动,一群候鸟从低空飞过,好奇地望向脚下的情景。

“我们报警吧。”王麒哭着说。

猜疑的种子悄悄降落在这片花海,落在肥沃的泥土里,虬结的藤曼从他们的脚上一路爬行而上,将二人裹挟其中。

“你疯了吗?你知道杀人是什么罪吗?”陈远压着声音低吼道,“我今年已经满十四岁了!”

“可是他们会发现的……他们会发现的……”王麒依然坐在地上,泪水不住地从眼眶里涌出来,“他们会发现他不见了……他们会去找他的……”

“如果我们谁也不说,没有人会怀疑到我们身上。”陈远走向王麒,蹲在他身前,“以前干了那么多回,不是也没出过事吗?”

“可是这次不一样,他死了……他死了!”他指向一旁的尸体,两人不约而同地没有看向那个地方。

“那你想怎么样,我们能怎么样?”

“我要回家,我要告诉我爸爸!”王麒抬起头,眼睛发亮,"我爸会帮我把这事铲了,他会的。"

“如果你告诉任何人,我会杀掉你。”

王麒不敢置信地抬起头,陈远狰狞的表情告诉他,他说的是真的。

“你不是还要考少年班吗?”陈远的语气变软了,他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出了这种事情,你觉得你还能过上你说的那种生活?就算你被保下来了,你认为我在监狱里会帮你守口如瓶吗?”

"就在这里把他埋了,没有人会知道,相信我。"

说完这句话,陈远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向远处,找了一块尖锐的石片,在地上挖了起来。

他们花了三个小时,挖了一个两米深的坑,合力将少年丢进坑里,将土踩实,从旁边移过来几株油菜花,这一切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是王麒知道,这一切确切地发生过,今天北半球的角落里永远地失去了一个人类。他正躺在泥坑里,鼻子歪向一旁,脑袋耷拉在脖子以下的地方,嘴角拉出诡异的弧度。

那副表情看起来像是在嘲讽,死人可以嘲弄任何人,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反正他们不能再死第二次。

他们沉默地推起山地车,沉默地离开这座花海,直到翻过来时的山坡,王麒发现,自己的学生证不见了。

他骇然望向坡下,白天那座不起眼的瓦房在夜里清晰可见,里面冒出微弱的灯火,这个家的主人终于回到家里,有时间看一看自己死去的猪。

或者在花田里面搜索杀猪的凶手。

王麒做了一个梦。

他被困在一片金色的丛林之中,闭着眼睛没有目的地奔跑着,他跑啊跑啊,他隐约感觉到这个迷宫没有出口,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双脚,它们就像拥有自己的意识,不住地往前迈动着……跑啊……跑啊…….

他醒了。

月光艰难地穿过密布的乌云和半掩的纱窗,王麒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弧形石膏吊顶,他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再次入睡。

他爬起来,脱掉被汗水浸湿的睡衣,站在镜子前欣赏了一会自己略瘦却精壮有力的身体,穿上牛仔裤,再随手抓起一件卫衣。

这是那件事发生后的第七个月,陈远认为他的学生证恰好掉在那个埋藏着另外一个秘密的坑里,事实也在印证着这一点。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像只惊弓之鸟,偷偷翻看父亲订阅的每一份报纸,想象着关于失踪少年的种种标题,但那件事情就像一场午后的仲夏夜之梦,短暂发生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门拉开一条缝,王麒躲在门后窥视一阵,确认在客厅看电视的父亲已经睡着,他迅速钻了出去,掠过客厅,握住防盗门的把手,轻轻拧动。

过了最初的几个月,陈远已经不常打电话过来了,原因是怕王麒的父母生疑,据说那之后他的成绩急转直下,到了不堪入目的程度,他的父母在疑惑之余,正在为他谋划一个报考技术学院的出路。

他是否也会睡不着呢?在这样沉闷无风的夜里。

远方的天际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闷雷,头顶又飘过来一片乌云,身后的影子几乎微弱到不可见的程度,王麒走出小区,溜着墙根一路小跑,走进市中心的春台公园。

白天人来人往的小道上此刻只剩下摇曳的树影,偶有几声不甘寂寞的早醒蝉鸣,王麒轻车熟路地跑过这条小道,来到公园角落里的一处垃圾堆。

他蹲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一把早已准备好的猫粮,仔细地撒在地上,然后往后退了几步,在不远处的长椅上静静等待着。

没过多久,垃圾堆里透出一个疑神疑鬼的小脑袋,它先是四下观察一阵,然后看向王麒,王麒弯下身子,又掏出一把猫粮,撒在自己脚旁的地上。

这是一只尚未成年的狸花猫,它看起来饿极了。

它喵喵叫着,王麒也回以喵喵的声音,一边向它招着手:"过来呀,过来吃。"

它犹豫了好一阵,终于抵抗不住食物的诱惑,一步一步走向猫粮的方向,低头舔食起来,王麒对它露出赞许的微笑,继续招呼着它走往自己的方向。

它很快吃完了脚边的那一捧猫粮,狐疑地走到王麒的脚下,王麒又掏出一把猫粮撒在地上,它终于确认面前这个人类对自己没有恶意,将脑袋靠在王麒的腿上蹭了起来,不住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王麒充满怜爱地抚摸着它瘦笑的头颅,脸上依旧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他轻轻摸着,轻轻摸着……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

当它发出不满的喵喵声时,却发现自己已经离地而起,那个善良的人类正掐着自己的脖子,把自己拎在面前仔细观察。

它感到害怕,将四条腿的爪子尽数伸出,无用地在半空中挥舞着,那只钳住自己的大手却越掐越紧,它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珠子被巨大的压力往外推去,它暴突着双眼,竭尽全力从声带里挤出痛苦的呼号。

嘶……嘶……

王麒嫌恶地将手中的尸体丢进垃圾堆,他仰头望着天空,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不知什么时候,远处的雷声静悄悄地来到他的头顶,躲在帷幕般厚重的乌云后肆意轰鸣。

一滴雨水落在他的脸上,紧接着,漫天的大雨像是约好了似的,倾盆而下。

他一路跑回家里,顾不上擦拭自己的身体,躺在床上,瞬间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那年春天,宁乡及周边三个地市遭遇了百年难得一见的暴雨,持续半个月的降雨淹没了学校和屋舍,也淹没了一片小小的油菜花田。

“上哪去?”父亲睁开眼睛。

“溜达。”

父亲听了这句话,眉间闪过一抹不易觉察的不悦,最开始拿到儿子的成绩单的时候,这个可怜的中年人像其它没有接受过教育的同龄人一样,竭力寻找着和儿子交流的方式,当所有的尝试宣告失败之后,他只能接受这个事实,却难以避免地对这个和自己过于相像,却截然不同的年轻人产生一种难言的隔阂。

“回来吃饭吗?”他本想批评两句,却被那种熟悉的挫败感堵住了喉咙。

“嗯。”

陈远单脚踩上自行车,蹬了两脚,再将第二条腿跨过去,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没过多久,他翻过那座将城市与农村隔开的坡,将自行车随手丢在路边的杂草中,望起坡下的风景。

那场著名的洪水像是一只自然界的橡皮擦,将曾经漫山遍野的油菜花田抹得一干二净,大地上只剩下光秃秃的一片黑色泥土,在失去油菜花的遮挡之后,田地中央的瓦房变得格外显眼起来,好似一颗扎在大地上的楔子。

自从拿到父亲淘汰的小灵通手机之后,他每个月给王麒打两次电话,告诉他这边发生的事情。

那个瓦房里租住的农户搬走了,这里来过一次警察,但是他们很快就走了,也再没来过。洪水把整个油菜花田冲没了,据说老板没有继续栽种的意愿。我们的潘多拉之盒躺在哪里呢?我想我已经找不到了……在那些沉闷无风的夜晚,你会不会也和我一样失眠呢?最后这句没有说出口。

“如果我们之中有人想要自首,另一个人就把他杀掉好吗。”

“嗯。”

陈远站了一阵,推起自行车,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发现对面的坡下有一个人正向自己走来。他迅速转身,正准备跨上自行车,却听到背后传来一句呼叫。

“等等。”

他放下自行车,缓缓转过身去,注视着这个向自己跑来的人。

这是个约莫有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他穿着一身泛黄的羊羔皮夹克,脸颊微微下凹着,挂着一副略带歉意的笑容。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想问一下,你住这附近吗?”那人跑到他跟前,喘着粗气说道。

“不是。”

“哦哦,我想问一下,你在这附近有没有看到过这样一个人。”

那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将它小心地打开,展示在陈远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瘦巴巴的小孩,站在一片油菜花田的前面,举着个笨拙的胜利手势,咧出一口白花花的牙齿。

那一刻,陈远感觉自己的心脏骤停了一秒。

“没有啊。”

“哦哦。”那人似乎没有观察到陈远的异样,将照片收进兜里,“真是不好意思了。”

“这是?”

“失踪人口,循例普查,没什么事。”那人摆摆手,露出探询的表情,“你应该还是学生吧。”

“嗯。”

“哪个学校的啊,我弟弟也是你这个年纪,搞不好在同一所学校呢。”

“仁德初中。”

“哇,省重点啊!”他夸张地张开嘴巴,“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啊。”他又指了指躺在地上的自行车。

陈远有些不适,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这个人明明是一副随意攀谈的语气,却让他感到一种被窥视的危险。

“我们老师布置了采风作业,我想来这边看看油菜花。”他停顿了一下,“没想到什么都没看到。”

“上半年可是发了一场好大的洪水,你不知道吗?”那个人的语气有些遗憾,“再也看不到那样的美景啦。”

“是的。”陈远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家了。”

“嗯,打扰了。”

他抬起自行车,打了个招呼后便骑了上去,他缓慢地蹬着踏板,感觉到背后有一双冰冷的目光正在注视着自己,冷汗阵阵从脊梁骨处冒出来。他骑了好一阵,假装挠背,用眼角的余光扫向后方。

空无一人。

胡希音给老板打了个招呼,从柜台处端起装着大蒜碎叶的盆,走到自己的座位前,用镊子夹了一把,细细撒进热气腾腾的拉面碗里,再看向对面正大快朵颐的小周。

“我不要。”小周连忙摆起手,胡希音遗憾地笑了笑,将盆子放回原处。

“他在说谎。”他拿起筷子,“当我拿出那张照片的时候,他隐藏得很好,但是我看得出来,他在说谎,他一定见过这个人。”

“那又能说明什么呢?你怎么还不承认这就是个普通的人口失踪案,拐卖儿童的案子到处都是,干嘛非得盯着这一桩。”

这是胡希音第多少次去到那片油菜花田呢,他已经记不清了,他一直认为犯下命案的凶手一定会回到作案现场,即使这并没有被认为是一个命案。

去年夏天,当那个喝醉酒的农夫跑到派出所报案时,他的儿子已经失踪超过二十四个小时,他说他很倒霉,老婆跑了,猪死了,这个不省心的儿子又不见了。

他像寻常一样做了笔录,在一周后把案件上传到全国失踪人口名单,但他始终觉得哪里有一点不对劲,却找不出由头。

就在他即将遗忘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在一个流浪者,兼职惯偷的身上搜出了一张仁德中学的学生证,对方一口咬定,这是在那场大雨前的夏天,他在附近的油菜花田里面捡到的。

一种微妙的,多年以来培养的直觉,让他想起了一件被自己遗漏的事情—那头被毒死的猪。

它瘫倒在地上,无助地望着猪棚的门口,像是在作出某种无声的指证。

人口失踪案,被毒杀的猪,一张出现在现场的学生证……这一切毫无关联,但是又好像隐藏着一些深层次的联系,他回想起自己在警校念书时,一位老师说过的话:“我们永远无法看见案件的全貌,但是一个符合逻辑的大胆假设,可以把整个案件拼成另外一副图画。”

他选择跟随自己的直觉。

“你小时候老实吗?”他对小周说道,不待对方回答,他自问自答起来,“我小时候,杀死过一些小动物,苍蝇,蚊子,老鼠,不是因为讨厌他们,只是为了观察它们挣扎的样子。”

“这又是哪一出啊。”小周拿起餐巾纸抹着嘴巴。

"许多动物都拥有这种习性,以猫为例,他们会虐杀一切比自己弱小的生物,很多时候并不是为了食物,只是单纯的取乐。"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经常会想,在被扣上社会性的枷锁之前,人类也是一种动物。”

“你还认为这是一场命案?”小周说,“先不说失踪人口判定死亡的年限,也不谈证据和尸体,凶手呢?动机呢?”

“那个小孩失踪的同一天,他家里死了一头猪,户主因为儿子失踪而心灰意冷,并没有深究这件事情。但是如果这两件事情中间存在着联系呢?”胡希音吃了一口面,“我做一个假设,在那一天,有这么一个凶手,他因为某种原因毒杀了农户家的猪,却不慎被对方的儿子撞见,为了隐藏自己的凶行,他将小孩残忍地杀死。”

“因为一头猪而杀人?什么人会这么愚蠢?”

“一种容易被情感支配的人,没有成熟到使用逻辑,容易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而进行激情杀人的人。”胡希音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用荷尔蒙,而不是用大脑思考的人。”

“你是说……”

“在找到那张学生证以前,我并没有往这方面联想。”

“就因为你在所谓的现场撞见的学生,和一张没有记名的学生证,就能作出这样的判断?”

“这只是一个假设方向,如果我想错了,求证的过程会告诉我。”

“这真是天方夜谭!就按你说的,最关键的尸体呢?没有尸体,你怎样把这件事情定性为谋杀?”小周问道。

“如果是你在那样的地方错手杀死了一个小孩,你害怕不已,渴望着隐藏自己的罪孽,你站在油菜花丛里,外面是一条热闹的国道……你会选择怎么做?”

“我明白了。”小周敲了敲桌子,"买单!"

在学校的美术课上,王麒找到了一种全新的工具,这是一把十公分长的美工刀,足够锋利到划开任何一种动物的颈动脉,可以轻松装进他每一条牛仔裤的裤兜。

就在他来回欣赏着这把工具的时候,放在书桌上的诺基亚手机响了。

“你旁边有人吗?”陈远先说了第一句话。

“没有,怎么了?”他把美工刀收进抽屉。

“那个警察又来找我了。”

“他说了什么?”王麒若无其事地问道,他喜欢这种掌控一切的语气,能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强大。

他想不明白自己在那个时候为什么会表现得那么惊慌失措,他明明可以表现得更加完美,就像现在,他和陈远对换了位置。

“他还是绕着油菜花田和小孩的事情来回试探,很奇怪,他似乎有一点沮丧。”

"他没有证据。"王麒说,“这件事情甚至没有立案,不然你就应该和他在派出所里聊了。”

那块地太大了,如果没有立案,不会有人愿意把它一寸一寸地犁起来,只为了看看下面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最近读了很多国内的刑侦小说,对办案的流程了如指掌。

“那他为什么一直纠缠着我?”

“因为他很在意这件事情,而且很大概率,他通过自己愚蠢的直觉推测了这件事情的原貌,我想,他应该找不到别的突破口。”

“我经常梦见那个小孩。”

“别说了。”

“我有时候能看见他满脸是血,鼻梁歪塌着,站在阴影里看着我。”

“你现在还会去那个地方吗?油菜花田。”

“有时候。”

“别再去了,你就是在那里引起了他的怀疑。”

王麒挂上电话,忘掉这件不顺心的事情,从抽屉里拿出美工刀,计划起今天晚上的游戏。

他们将这辆老旧的伊兰特停在小周家门口。

“我找过他三次。”胡希音玩弄着手中的档把,“从第二次开始,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变得对答自如,我提的每一个问题,他都能给出无懈可击的回答。这是为什么呢?”

“上回因为你的推测,动用了那么多的警力,然后呢?”小周打开一瓶啤酒递过去,“别再抓着个学生不放了,这就是个普通的人口失踪案。”

胡希音知道这不是,不仅因为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还萦绕在他的脑子里,从他第一次见到陈远起,他就知道,这里面隐藏着一些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那个男孩低头的时候,露出的是犯罪者的眼神。

这是一场属于他们俩的猫鼠游戏。

“最初我甚至以为,再找他谈两次话,他就会像这个年纪的每一个孩子,屁滚尿流地交待出自己从记事起做的每一件坏事。”胡希音思索着,“是什么让他发生了变化……”

“一个军师,可能。”小周说道。

“军师?”

“一个在背后指点他的人,教他怎么应对你的诘问,给他出谋划策。”小周说,“我只是顺着你的猜想开脑洞,别当真。”

胡希音仔细想着他的话,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困惑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

“一张学生证……如果有两个人呢?如果当时在现场的有两个人呢?查!查他朋友,查他的通讯记录!”

“我还是有必要提醒你,这只是个失踪人口案,并没有被定性为谋杀。”小周打开车门,向胡希音挥手道别。

“你就当作这是我的一场游戏。”胡希音自言自语道,“谁说成年人不需要游戏呢?”

对方的辩手在毫无逻辑地挣扎了一番以后,陷入了尴尬的沉默。除了裁判以外的每一个人都拍起了自己的双手,所有人都已经知道这场辩论赛的胜负。

王麒紧了紧自己的领带,他将作为一辩代表着辩论队上台领奖,收获这座市级辩论大赛的奖杯。

在发表言论之前,他从左往右扫视一眼,对坐在前排的父母微笑致意,然后一路看过去,直到最后一排的右手尽头,他微微皱起眉头。

那是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他两颊凹陷,面带微笑,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

他不喜欢这种眼神,因为他知道这种眼神背后隐藏的意义。

见猎心喜。

快速结束自己的感言之后,不出意外,在场馆的出口,他遇见了这个男人。

“恭喜恭喜,你也是宁乡市的吧?”那人自我介绍道,“我叫胡希音。”说完这个名字,他眯起眼睛看着王麒,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谢谢,对。”王麒就像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没有露出任何值得捕捉的表情。

“我来这边出差,正好会堂里有你们的比赛,你讲得可真好啊。”胡希音说,“我听你说话有咱们家乡口音。”

“这边的宁乡人挺多的。”

“是啊,去年我那片有个小孩被拐了,这边的同事最近找到一批被拐卖的儿童,让我过来指认。”胡希音笑了笑,“说起来,他走丢的那一片地方是一块油菜花田,每到春天,漫山遍野都是油菜花,漂亮的很,不知道你有没有去过?”

“我父母带我去过,是挺不错的。”王麒把奖杯装进书包,“怎么,你是警察么。”

胡希音点点头,“可惜啊,今年这场洪水把这片花田都冲没了,现在只剩下一片荒地。”

“那真是太可惜了。”

“据说有开发商把这块地买下来了,马上就要动土开发,以后再也看不到这片风景啦。”

“是吗,我父母在那边等我,我得先过去了,不好意思啊。”

王麒揣在兜里的右手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不断告诉自己不能露出马脚,他的头皮阵阵发麻,脸颊不自觉地抽动着,他转身离去,每一步都像走了一个世纪。

恐惧扎进他心里,像深不见底的洞。

王麒从裁缝间推出蒙满灰尘的山地车,顾不上擦拭,和陈远一起沉默地踏上前往那片花田的路途。

今年的夏天没有去年那么热,他们缓慢地蹬着踏板,希望这条公路永远没有尽头,二人不约而同地没有说话,也没有对视对方的眼睛。

翻过那座坡,他们看到了坡下的风景。

那块原本属于油菜花的地已经被浅蓝色的铝制围挡包住,里面停着几辆没有驾驶员的黄色挖掘机,应该还没有进入施工阶段,不过也快了。

王麒不甘心地向围挡的边缘望去,那里每隔百米都装着一个小型摄像头,有几位保安来回走动。

“完了……我们完了……”陈远喃喃自语着,一屁股坐在地上,无声地哭泣起来。“他们会挖出来的。”

“你先冷静。”王麒的大脑飞速转动着,他回想着最近发生的事情,试图寻找出一丝脱罪的可能性。

“我们去自首吧。”陈远抬起头说道,鼻涕和眼泪在他的脸上糊成一团。

“一定还有机会……一定还有机会。”王麒握住兜里的美工刀,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能让他找到自信和平静。

“没有机会了,你还不明白吗?没有机会了!”

忽然之间,陈远爬起来,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向坡下跑去。

“我要去自首,我要去自首。”

王麒冲过去,抓住他的肩膀,却被陈远一把推在地上,他的右手肘被压在身子下面,发出一声"咔擦"的响声。

他忍耐着剧痛爬起来追赶陈远,可陈远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到了吼叫的程度,这声音尖锐无比,就像童话故事里吼叫的海妖,让他心烦意乱。

“没有机会了,没有机会了……”

他再次握住了兜里的美工刀。

宁乡日报讯

7月8日219国道恶性杀人案的嫌疑人王某吐露重大内情,他自称伙同被其杀害的被害人陈某,于去年夏天在苏家岭下的油菜花田中杀害一名幼童并且原地埋尸。

这立即引起了相关单位的高度重视,苏家岭派出所抽调警力在花田原址进行长达四天的挖掘工作后,并未发现嫌疑人口述的被害人尸体,这或许将成为本案最大疑点。

本报将继续跟进本案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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